闯缸鱼

闯缸鱼

鱼不语

1.病母

病房里很温暖,母亲躺在病床上和邻床的大姐正聊得高兴,米仓默默地望着她们。忽然母亲转过头笑着对米仓说:“下次做透析的时候,你也给我弄点红烧排骨。”米仓愣了一下,随后赶紧点头。

临床大姐望着米仓道:“我们吃东西禁忌太多了,这不能吃那不能吃,也就是在透析的时候能解解馋。”说完她与母亲对视着苦笑。

米仓的母亲患的是尿毒症,双肾衰竭,只能靠透析把血液里的毒素洗出去,即便如此,平时饮食也得格外小心。

母亲不知道自己治病有多么贵,她还以为自己住院前交给米仓的两万块钱绰绰有余,而事实上,那两万块钱只一个月就用光了。不止如此,家里能卖的东西,米仓全都卖了

“明天就透析了吧。”母亲一脸期待地问。米仓点了点头。

“难受啊。”母亲嘟囔着便沉沉睡去。这几天她总是特别容易累,一天里大半时间都在睡觉。

米仓看着母亲发黑的脸庞,浑身针扎般难受,他的肾与母亲的身体不匹配,但是,即便是等到了肾源,自己又拿什么去交手术的费用呢?他的兜里只剩下五十块了。

米仓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心里像有把火在烧。医院的通道里,一个矮小的男人正在向一个新来的患者家属游说自己可以私下找到肾源,米仓冲过去将他扯到一边问:“你要什么?我能卖的都卖。”

矮小男人吓了一跳,米仓神情呆滞张开双臂道:“心脏,肾,角膜……”矮小男人吃惊地边后退边道:“你神经病。”转身落荒而逃。

米仓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缓缓蹲在地上哭了起来,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破旧的鞋面上。突然,他的耳边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声,然后,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米仓抬起头,眼前是一个四十岁左右脸色苍白的瘦削男人。他审视着米仓,轻声道:“按着上面的地址来找我,我可以帮你。”

2.水族店老板

名片上的名字是郁自诫,是个销售观赏海鱼与生态鱼缸的店主。米仓下午便按着上面的地址找了过去,他站在这个一脸病容的男人面前,有些拘束地开始讲述母亲的病情。郁自诫听了一会儿,默默地从怀中拿出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面无表情地道:“这是六万块钱,先去安排你母亲的生活,告诉她,你会有一个月不在她身边。她治疗的后续费用无论多少,我全都会给你。”

米仓有些颤抖地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捆扎整齐的百元纸币,米仓的一张脸涨得通红:“郁老板,你就是要我的命我也可以给你。”

“快去快回。”郁自诫摆摆手,忽然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回来后,我会告诉你要做什么。”

米仓用袖子擦了擦脸,抓起钱袋快速地冲出门去。

透析室里,米仓的母亲用插着输血管的手捧着一份红烧排骨吃得津津有味,米仓从随身带着的塑料袋里不停地向外掏着各种食物。母亲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儿子,到底是你哪个同学这么有出息?你跟着他干什么活儿?你做得了吗?”

米仓闷声道:“做得了,就是替他出个远差,我已经雇了个护工伺候您,一个月之后我就回来了,您踏踏实实地养着病等我。”母亲放下心来,继续笑眯眯地吃着东西。

米仓看着母亲,心已经沉得像注了铅,他虽然不聪明,但是也知道,这个世界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郁自诫要办的事情一定不寻常。

当米仓再次回到那间观赏鱼店,已经是晚上了,水族店里依旧空无一人,米仓顺着咳嗽声找到最里面,郁自诫正站在一个崭新的空鱼缸前。

他回身看着米仓缓缓说道:“新的水族箱其实是不适合养鱼的,我们用的是人工海水,也就是自己在淡水中添加比例合适的海盐,但是无论调制的手法有多么精准,谁也无法保证自己做出的就是一缸好水。鱼没有表情,不能发出声音,无法表达心中的喜恶,它们只有在不适应的水中静静死去。”讲到这里,郁自诫的神情颇为伤感,而米仓却十分茫然。

郁自诫使劲咳嗽了几声之后,接着说:“所以一般店主们都会在初次试水的时候放入价格便宜的鱼,这就是俗话说的开缸。第一批放入的鱼九死一生,它们必须用自己的生命,为客人的贵重鱼种提前试水,这些鱼被叫做闯缸鱼。”

讲到这里,郁自诫呆板的脸上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他对着米仓欠欠身子道:“我一向不杀生,不舍得看着那么多的闯缸鱼白白牺牲性命,所以我在想,若是能有这么一条特别的鱼,可以与我沟通,在试水的时候能告诉我水的质量如何,那该有多么好。”

小店里忽然间灯影闪烁,米仓看着郁自诫异于常人的眼睛,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一直升到顶门,他面带恐惧地后退道:“我要走了,我不想给你做什么了。”

3.银蝉

当米仓小跑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郁自诫幽幽的声音:“那么,把我给你的钱还给我。”

米仓的脚步戛然而止,他缓缓转回身望着郁自诫,后者得意地笑起来,正要说话时,突然,门缝里挤进来一只银白的小蝉,快速冲着郁自诫的脸撞了过去。郁自诫大惊地用手使劲拍打,银蝉被重重地摔在鱼缸的玻璃上,然后不可思议的,如同一束光般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在花枝街那栋时隐时现的老宅子里,一名叫报君知的少年正站在一棵合欢树下,树上没有花,在枝叶间悬挂着满树奇怪的蝉,这些蝉长着银色的翅膀,腹部如玻璃般透明,它们并不鸣叫,只是不定时地在院子里飞进飞出……

突然,一只银蝉自空中跌落在鱼池边,报君知微微皱眉,只见蝉的腹部裂开,一只翅膀也已折断。报君知将它拿在手里,银蝉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后,顷刻间化为一朵枯萎的合欢花,报君知的神情却瞬间凝重了起来。

次日,郁自诫冷清的鱼店里走进了一个俊美的少年,他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在店里四下环视着。终于,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径直来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大水族箱前面,那里面种植着茂盛的水草,一只手掌大的蓝魔鬼鱼正独自在缸中游弋,报君知刚一靠近,这条鱼似乎受了什么惊吓,迅速退到水草之中。

此时,郁自诫悄无声息地走到报君知的背后:“这位先生,你想买什么鱼?”报君知望着眼前的蓝魔鬼鱼,说:“就是这一条吧。”

郁自诫挑挑眉毛微笑道:“抱歉,这条鱼是不卖的,因为它是一条闯缸鱼,过一会儿我就要将它连同这个水族箱一起送到客户那里。”

报君知淡淡地道:“若我想带走它,你拦得住我吗?

郁自诫收起笑容,默默审视着报君知,眼前,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年。但是,突然间,少年抬起头,大团极为纯净柔和的光突然笼罩少年全身,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气场猛地将郁自诫冲翻在地,旁边鱼缸里的蓝魔鬼也受到了气浪的冲击,忽然痛苦地扭动着身子,跃出水面摔在地上,随着身体一下下的抽搐,不一会儿显现出人的样子来。

“你是个风水师。”郁自诫倒退几步,骇然道。报君知冷冷地看着郁自诫扬起右手:“不错,那么让我看看你是什么?”

此时,浑身湿漉漉的米仓突然跳起来抱住报君知大叫道:“你别碰他。”报君知颇为意外,他低头望着米仓道:“他在你身上施了易形法术,让你变成一条鱼,这肯定不是为了好玩,而是要你去做什么有悖人世间常规的事情,你明白吗?”

米仓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郁自诫,冷冷地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是我自愿的,不要你多管闲事。”

三人在安静幽暗的鱼店里对峙着,过了一会儿,报君知望着郁自诫轻轻叹息一声道:“好自为之吧。”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4.闯缸鱼

望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米仓虚脱一般倒在地上,郁自诫连忙跑去拿了件浴袍披在他的身上。米仓身体微微颤栗地看着他:“刚才,那个风水师说要看看你本来的样子,你本来是什么样子?”郁自诫低着头,神情颇为纠结,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米仓激动地大声道:“你把我变成闯缸鱼并不是像你所说的那么简单。你到底要我帮你做什么?”

两人沉默良久,米仓带着极为厌恶的神情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条鱼。”郁自诫忽然轻声回答,声音虽轻却很清晰。他将米仓扶起来,神情坦然地说,“你刚才救了我,就是我的朋友了,我不会向朋友隐瞒什么。我爱上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也爱我,所以我易形来到这里。在你们的世界里,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只是想陪着我的女人一直到死,然后再回到我的世界中去。”

米仓不解地看着他:“那你让我做闯缸鱼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来自一个没有污染的地方,而你们的世界里充斥着各种有害的气息,我的身体无法适应。”郁自诫苦笑地指着自己的颈部,“你的眼睛现在已经可以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了,你看见了什么?”

米仓顺着郁自诫的手指,看见一团黑气缠绕在他的颈部,郁自诫神情黯然地道:“你们人类身上的阳气可以保护你们不受伤害,所以阳气越足的人身体越强壮,而我生活在深海,那里不需要阳气,你们世界中这些有害的气息让我的呼吸系统受了很严重的伤害,一天中的大半时间我都呼吸困难。”

“你想让我去做什么?”米仓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郁自诫道:“我会教你一些吐纳之术,让你作为闯缸鱼随着水族箱进入到购买者的家里,每个人在呼吸的时候都会释放出一点阳气,你来收集它们,一个月之后我假称试水成功,再将你带回店里,由你将阳气吐给我,这样周而复始,我就可以继续在这里活下去。”

米仓恍然大悟,点点头,脸上戒备的神情消除了些。他忽然间又想起什么,问道:“那些购买了水族箱的人会受害吗?少了阳气他们会不会生病?”

“绝对不会,我不会做害人的事情。”郁自诫斩钉截铁地说,“我让你吸取的只是他们呼出体外的飘荡在房间中的阳气,如同排出体外的废气一样,那些阳气离开人体不久之后也会消散,绝对不会对身体产生任何影响。”

米仓此时似乎完全放下心来,他痛快地道:“既然如此,你干脆吸我的阳气好了,何必这么费事。”

郁自诫笑笑:“没有办法,就像你母亲的肾源一样,我也要找到适合自己的阳气才行,否则于事无补,一会儿你将去的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就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人。”

5.鲁鲁

这户人家住着一对夫妇和一个叫做鲁鲁的六岁小男孩。男孩很喜欢米仓,每天的大半时间里都把脸贴在鱼缸的玻璃上同米仓说话。

米仓心里数着天数,这是他留在鲁鲁家的最后一天了。看着鲁鲁费力地欠着身子往鱼缸里撒活红虫,米仓躲到了水草里,他吃不下任何东西,因为肚子里塞满了郁自诫所需要的阳气。他在水草里看着鲁鲁颈间隐隐的一团黑气,心里涌上些感伤,昨晚鲁鲁父母说的话此时在脑海中回响起来。

鲁先生叹息地道:“这个病最可恨的就是除不了根,看来鲁鲁这辈子都得随身带着喷雾剂。”鲁太太抽泣着:“每次听见他说长大后要做个运动员,我心里就特别难过。”

鲁先生摇摇头:“你还去想这些,他做什么都不重要,能不能平安到老都还是个未知数。”

望着鲁鲁贴在鱼缸上的小胖脸,一直埋在心里的念头忽然难以抑制起来,趁着鲁鲁不注意的时候,米仓使出全身的力气猛地跃出水面,鲁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张大了嘴,此时,米仓不失时机地将腹中的阳气吐向了他,那团阳气恰到好处地飘进鲁鲁的嘴里。

鲁鲁毫无觉察,他兴奋地使劲绕着鱼缸跑,嘴里叫着:“妈妈,小鱼刚才跳水了,妈妈快来看啊。”鲁太太慌张地从卧室跑出来去抓鲁鲁:“儿子,你不能跑,你一跑就会发病的。”鲁鲁甩开母亲的手继续兴奋地围着鱼缸跑。鲁太太大惊失色地一路追赶,追着追着,她突然间站住,惊讶地看着奔跑中的儿子,面色红润呼吸有力不喘不咳。

而米仓则清楚地看见鲁鲁颈部的黑气已经没有了……

郁自诫如约而至,一个月不见,米仓发现郁自诫已经憔悴得几乎脱相。他一边咳喘着一边将米仓小心地放在随身带的迷你水族箱里,匆忙地告辞了。

回到水族店,望着满眼期待的郁自诫,米仓抱歉地向郁自诫诉说了自己私自医治鲁鲁的经过,随后他快速地说:“你再找一家人,我马上帮你再去收集阳气。”

谁知郁自诫后退几步,忽然面若死灰,他惨笑道:“这就是命吧,忘了告诉你,我没有时间了,我的身体能撑到你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小店里的灯又开始闪烁,郁自诫的轮廊忽然开始模糊,手臂上的皮肉裂开,赫然生出一排银色的鱼鳍……

米仓又惊又怕地跪在地上,自责与恐惧挤压着他。郁自诫痛苦地倒在地上挣扎着道:“米仓……如果有个女人来找我,你告诉她……我离开了,不要让她看见我的尸体……”

小店里一片混乱,所有水族箱里的鱼都开始躁动起来,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米仓与郁自诫抬头,只见店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正是那天出现的年轻风水师。

鳞片已经蔓延到了郁自诫的胸部,他的脸因为窒息而发青。报君知迅速俯下身将手挡在鳞片之上,蔓延着的鳞片刚一碰到报君知的手指立即停止,并迅速逆向褪去。随着鳞片的褪去,郁自诫的身体又恢复了人的样子。

郁自诫闷哼一声,喉间黑气顷刻间消散无踪,他睁开眼睛,有些诧异地抚摸着自己的颈部,只觉浑身说不出的舒服畅快,原本随时出现的窒息感没有了。他使劲儿吸了几口空气,毫无阻隔,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情。米仓被这突然的转变弄得不知所措,愣愣地望着少年转身向门口走去。

报君知走到门口回身望着郁自诫道:“记着,接下来的几十年你与普通人无异,你的爱人去世之后,马上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如果再在人世间流连,就会现出原形,你知道那样的后果。”

郁自诫难以置信地抚摸着自己的颈部,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6.尾声

郁自诫将水族店和足够米仓母亲治病的钱都交给米仓,之后就离开了。米仓非常喜爱这间小店,每天除了照顾母亲之外就是在店里打点,事事亲历亲为,没有一点懈怠。

一天,米仓正在给鱼缸换水,一对夫妇拉着个小男孩儿走进店来,男孩儿径直走到米仓的面前,用略带委屈的声音说:“叔叔,你能帮我找一条蓝魔鬼吗?”米仓一低头,看见了鲁鲁那张胖嘟嘟的小脸。孩子皱着眉很苦恼地说:“别家店的蓝魔鬼一点都不像它,都不像它那样会……”

“我知道。”米仓蹲下身来,他摸摸孩子的头快活地笑道,“不像它那样会原地转圈,会静静地听你说话,还会突然间地跃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