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

杜超

1.表白

几个月前，雷子军调查户籍时,认识了住在月亮公寓707房间的女孩上官婉儿，从第一眼看到她，雷子军就对她产生了好感。

中秋节这天，雷子军拎着一盒月饼敲响了上官婉儿的房门。上官婉儿打开门,显得有些惊讶。出于礼貌，她将雷子军让进屋来，在给雷子军倒水时，她的眼睛却不停地向电脑的方向看。雷子军注意到电脑显示屏上的QQ头像正不停地闪烁着。“你先回复朋友吧。”雷子军善解人意地说。上官婉儿歉意地一笑，然后冲到电脑旁。

喝水时，雷子军的眼睛不经意间看清了对方的QQ昵称“我是警察”，他有些愣住了，对方难道也是一名警察？上官婉儿似乎刚刚意识到家里来了客人，关闭了电脑。

“刚才是你男朋友？”雷子军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不是。”上官婉儿摇了摇头，“是一位普通网友。雷警官，怎么突然想到给我送月饼啊？”

他刚想开口，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是队长郑恒绩打来的。

“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不用……”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雷子军已经一阵风似的跑了。

郑恒绩电话里所说的地点乃是案发现场，也正是死者的家。死者叫罗有芳，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老伴早已过世，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老太太一个人独居。她死得很惨，整个人被捆成一团，嘴被胶带封住，身上被捅了十多刀，血流得满地都是，居然从门缝流到外面去了，这才被上楼的人发现并报了警。

“王八蛋！又是这帮家伙。”郑恒绩怒吼道。

近半年来，东海市已经发生了十多起入室抢劫案。作案者有时两人，有时三人。从他们作案的对象来看，大部分都是独居的人。

“独居！”想到这里，雷子军的心忽然一颤，马上想到了住在月亮湖区的上官婉儿。月亮湖一带是东海的城郊结合部，而上官婉儿所住的地方又是月亮湖最偏僻的地段。看来明天一定要提醒她搬家。雷子军心里暗想。

第二天，雷子军又到了上官婉儿家。电脑打开着，雷子军一眼就看见那个头像在一闪一闪，上官婉儿坐在沙发旁，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又在和网友聊天？”他笑了笑，“你能不能暂时先不聊天，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上官婉儿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雷子军接着说，“最近在我们东海市发生了一连串的入室抢劫杀人案，昨天晚上我急着赶去，也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啊。”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新闻里已经播过了。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罪犯经常专挑偏僻地方独居的人下手，你现在很危险，我专程来告诉你，希望你能早点搬家，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住。”

她眨眨眼睛，脸上显出不解之色。为了消除她的疑惑，雷子军郑重地说：“我喜欢你。从第一次看见你时，我就喜欢上了你。”上官婉儿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们接触不多，你对我也不了解。你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终究会失望的。我……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这下轮到雷子军愕然了：“谁？难道……是那个网友‘我是警察’？”

“嗯。是。”

“一个只和你在网上聊过天的人，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雷子军还想说什么，上官婉儿却坦诚地讲述了自己的感情故事。

原来她曾经有一个谈了四年的男朋友，但是在几个月前，她深爱的男人背叛了她，为此，她搬到这里，开始沉迷网络，试图在虚拟的世界中忘掉痛苦。以前，她很少玩电脑游戏。所以就连普通的妖怪都打不过，直到有一天，当她再次遇险的时候，“我是警察”出现了，帮她打跑了妖怪。以后每一次她遇险的时候，“我是警察”都会及时出现，她也渐渐地知道，他之所以会帮她，是因为他也是个感情的失败者。

直到有一次，他说：有我在，你放心，我会一辈子都保护你。没有人能伤害到你。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泛起一阵涟漪。

“这是个网络骗子！你太单纯了。”雷子军很肯定地说。

“雷警官，太晚了，我要休息了。”上官婉儿脸一沉，下了逐客令。雷子军只好沮丧地离开了。

2.同伙

隔天，雷子军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郑恒绩打过来的，他急切地说：“刚接到报案。在月亮湖区月亮公寓，有人听到七楼707室有异常动静……”

上官婉儿！正在月亮公寓附近办事的雷子军心里一沉，他一口气冲到了七楼。快到707室时，就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正是上官婉儿的声音。

屋里一片狼藉，血流得满地都是，有三个年轻人倒在血泊之中，而上官婉儿抱着其中的一个，一边大哭，一边惊慌地叫着：“快，雷警官，快救救他。”

救护车到了，很快整个案发过程都弄清楚了。据上官婉儿说，她正在家里玩电脑。忽然有人敲门，她以为是雷子军，便毫无防备地开了门，谁知两名歹徒飞快地闯了进来，把她捆了起来，搜出她身上的银行卡后，又逼问密码。她只好说了出来。

其中一个歹徒正想出去取钱的时候，她的男朋友刘王乐忽然打开门走了进来。还没来得及尖叫，歹徒们便向他扑了过去，隔壁邻居听到打斗声，便向110报警了。

这起案件中，刘王乐虽身中数刀，但因不在要害部位，经过抢救，很快脱离了生命危险。两名抢劫犯当场死亡，一个叫做庞德宏，一个叫罗正军。经调查，警方发现庞德宏的弟弟庞德元也有重大作案嫌疑，目前正在追捕中。

自从知道刘王乐的姓名后，雷子军专门跑到局办公室翻阅员工手册，从头翻到尾都没有找到刘王乐的名字。那么，他明明不是警察，为什么要冒充呢？

带着这些疑问，雷子军来到医院，刘王乐解释道：“因为婉儿说她喜欢警察，而我又很喜欢她，所以我就冒充了警察。而且我也曾经考取过警校，只是家里穷，没钱上大学，只好辍学打工。但我心中一直有一个当警察的梦，所以我的QQ昵称就叫做‘我是警察’。”听起来这个解释似乎挺合乎情理，不过雷子军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还有问题吗，雷警官？”刘王乐又主动问道。

“有，我想知道，你……”雷子军话还没说完，原本坐着的上官婉儿突然站了起来，她冷冷地说：“雷警官，该回答的我们都回答了，你最好以后不要再来了。”一阵酸楚涌上雷子军的心头。他无奈地退出了病房。

他走到电梯口，门刚好打开。一个身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剃着小平头，还戴着大墨镜，样子有些玩世不恭，他手中抱着一大捧花，出了电梯，径直往护士台那边去了。

雷子军习惯性地向那人的背影看了一眼，这一看之下，他不禁震惊，那人的背后，有一根条状的长物，被他的夹克所包住。作为警察，他知道那背后的条状物不是铁棒就是三八刺。或者是砍刀！职业病使雷子军提高了警惕，他返身跟了上去。

“护士小姐，请问前几天晚上，被警察送过来抢救的刘王乐住在哪间病房？”那人问护士。

“507室。”护士头也不抬地答道。小平头马上往507室走去。他走到门口先敲了敲门，然后手便慢慢地向背后的家伙摸去。

不好！雷子军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这个人，一定就是三人抢劫团伙中漏网的庞德元，因为刘王乐杀了他的同伙，其中一个还是他的亲哥哥，这个凶残的家伙便来找刘王乐报仇了。

门开了，是上官婉儿。

“小心！”

“小心！”

雷子军和刘王乐几乎同时叫道。与此同时，小平头已拔出了腰间的砍刀，劈头就向上官婉儿砍了过去。雷子军像离弦之箭一样猛扑过去，小平头措手不及，手中的砍刀也飞出了老远。四周一片惊叫和奔跑之声，平头见势不妙，转身飞奔下楼，雷子军也紧紧地追了下去。小平头猛地蹿上马路，向街对面人多的地方跑去。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后，小平头被撞飞了起来，然后从半空中直挺挺地落了下来，一动不动了！

雷子军走过去时，只见他还在血泊中抽搐，嘴巴一张一合，雷子军急忙把耳朵贴过去聆听。“他……他是……是我，我们……一伙的。”说完，小平头眼睛一翻，断气了。

“他是我们一伙的。”难道庞德元的意思是说，刘王乐和他是一伙的？雷子军突然想到，刚才病房内的刘王乐会和自己同时喊出“小心”两个字，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刘王乐认识小平头，也就是庞德元，所以刚才，当病房的门打开之后，在病床上的刘王乐看到并认出了他，马上意识到了危险，所以才对上官婉儿喊：小心！

如果真是像自己推理的那样，那么……一时之间，雷子军心乱如麻。怎么才能证明庞德元和刘王乐是认识的呢？他的目光落在庞德元腰间的手机上，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雷子军拿起庞德元的手机。输入了“刘王乐”三个字。居然真有电话号码出来了。此时巡警也到了，雷子军起身心急如焚地往医院跑去。他几乎是飞一般地从电梯里冲了上来。507号房里面居然没人了！

雷子军转身问护士，护士答道：“他们急匆匆地走了，说是怕报复。我们拦都拦不住啊。”

闻讯匆忙赶来的郑恒绩焦急地问：“子军，到底出了什么事？”

雷子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沉声道：“刘王乐和抢劫者，应该是同伙！”根据雷子军的推测，郑恒绩迅速展开调查，原来刘王乐曾经和他们三个一起在工地上做过事，早就认识，而这些情况，刘王乐在前两天的调查中一直避口不谈。

3.空白头

看来，案件并不简单。于是市公安局立刻发出了通缉令。很快，根据几个目击者提供的线索，警方把刘王乐和上官婉儿一起堵在了一处废弃工地的工棚里。可能自知难逃法网，刘王乐挥动着一把匕首守在门口。

雷子军赶到后，对着工棚高声叫道：“刘王乐，婉儿，我想进来和你们谈谈！”刘王乐点点头，答道：“雷警官，我一直在等你。”

“有烟吗？”雷子军走进来后，这是刘王乐所说的第一句话。他的态度、语气就像和老朋友聊天一样。刘王乐接过烟，有些贪婪地吸了一大口。而上官婉儿默默地望着他，眼中饱含深情。

雷子军心头一酸，正在想如何开口，刘王乐却摆摆手说：“雷警官，你先听我讲完我和婉儿的故事，好吗？”雷子军点点头，道：“好。”

原来，刘王乐的初恋发生在高中，高考后，他的初恋女友考上了东海大学，而刘王乐则考上东海警校。两个人兴奋之余，却对高昂的学费无能为力。经过慎重考虑后，刘王乐决定，将两家的钱合二为一，供女友上大学，自己则到东海打工。第一年，两人感情很好，可到了第二年，女友傍上一个房地产老板，心甘情愿地做了别人的情妇。

女友的背叛给了他致命的打击，他不再努力打工挣钱，每天浑浑噩噩，沉迷网络。直到有一天，他在网上看到婉儿有难，便义无反顾帮助了她。就这样，他认识了上官婉儿，并渐渐地爱上了她。他以为上官婉儿也是爱他的，但是，当他在网上向上官婉儿提出见面后，上官婉儿却出乎意料地拒绝了他，问及原因，她却只说自己不配他爱。刘王乐无法承受再一次的感情打击，与此同时，罗正军和庞德元两兄弟怂恿他一起去抢劫，对生活已经绝望的刘王乐便答应了。

那天是他第一次参与行动。但刘王乐不知道的是，这次他们抢劫的对象，正是上官婉儿。当他从上官婉儿来不及关闭的电脑显示屏上到熟悉的QQ昵称时，他决定中止行动，而罗正军和庞德元两兄弟却认为他们的样貌被上官婉儿记住了，执意不肯。当时庞德宏持刀大步向上官婉儿走去，刘王乐冲动之下，犯下了命案……

“整件事就是这样，事后婉儿为了救我，编造出我是她男朋友并且救了她的谎言，但这不关婉儿的事。是我连累了她。”刘王乐很平静地说，“我看得出来，雷警官是个好人。我也知道，你很喜欢婉儿。我希望你能好好地照顾他……”他忽然反手一刀，插进了自己的身体。雷子军扑过去想要阻止他，但一切已经迟了。

“不！”上官婉儿见状，哭得声嘶力竭。

几天后，雷子军再次敲响上官婉儿的房门时，她就再也不开门了。

他和她，就好像各自生长在两岸的一朵孤零零的花一样。他不知道，门那边的上官婉儿此时正靠在门板上，情绪也像海潮一样起伏。

上官婉儿的初恋让她对爱情产生了怀疑，当刘王乐提出和她见面时，她感到恐惧，便逃避了那段感情。但刘王乐拼死救她的那一幕，终于让她正视了自己的内心，她的心再也容不下其他男人了。